发布日期:2025-12-06 22:50点击次数:83
看孙俪老师的吐槽,我差点以为自己走错了片场,进的是国家田径队的冬训动员会。
她说自己演个律师,结果天天在片场“跑跑跑”,摄影师扛着机器跟在后面跑,跑到最后监视器都没信号了,还得折返回来重跑。
孙俪老师发出了灵魂拷问:“我演的不是律师吗?难道我演的是一位长跑运动员?”
朋友们,这个问题问得好。
但答案可能比想象中更残酷。
这根本不是一个关于演员敬业与否的段子,也不是一个关于剧组拍摄多辛苦的花絮。
这是一个信号,一个关于我们这个时代内容创作领域最可悲的现实信号。
我愿称之为——“智力活动的强制体力化”。
或者说得更直白一点:当下的许多影视剧,已经丧失了呈现“脑子”的能力,所以只能让你看“身子”。
这是一种叙事上的暴力降维,一种对所有智力职业的集体性羞辱。
一
我们先来解构一下“律师”这个职业。
在经典的作品里,律师是什么形象?
是《波士顿法律》里,在法庭上用一段长达五分钟、逻辑缜密、情绪饱满的结案陈词,能让陪审团潸然泪下,能让观众起立鼓掌的雄辩家。
是《胜者即是正义》里,那个虽然毒舌无赖,但总能从意想不到的犄角旮旯里,翻出足以颠覆整个案件的关键证据,完成惊天逆转的策略大师。
他们的核心竞争力,是逻辑,是口才,是知识储备,是信息处理能力,是心理博弈。
这些东西,本质上都是“脑力活”,是静态的,是需要通过精妙的台词、微表情和戏剧冲突来展现的。
这玩意儿高级,但难拍。
现在呢?我们的编剧和导演,似乎陷入了一种“动态赤字恐慌”。
他们极度恐惧镜头“静下来”。
他们认为,只要一个角色坐下来超过三分钟,观众就会立刻拿起手机刷短视频。
在这种恐慌的支配下,一种全新的创作方法论诞生了:当无法有效呈现智力博弈时,就用无效的肢体忙碌来填补叙事真空。
于是,我们看到了一个又一个“跑男跑女”式的精英。
写代码的程序员,不是在安静地敲键盘,而是在服务器机房之间百米冲刺,最后满头大汗地拔掉一根错误的网线。
做投资的金融大佬,不是在研究K线图和财报,而是在CBD的摩天大楼之间跑酷,为了追上一个即将关门的电梯。
做手术的外科医生,重点不是手术台上的精微操作,而是从家里跑到医院那一路上的生死时速。
现在,轮到律师了。
孙俪老师在《生日将至》里演的精英律师蒋柯,为了拯救女儿穿越回过去,按理说,这应该是一个争分夺秒、充满智力推理和时间悖论的悬疑故事。
结果呈现出来的核心动作是“跑”。
律师在跑,摄影师在跑,连监视器信号都跟不上,跑出了服务区。
(写到这里我蚌埠住了)
这哪里是拍戏,这分明是在进行一种行为艺术,主题是“论如何将一个智力密集型职业,完美降维成体力密集型职业”。
这种操作,在产品经理的黑话里,叫“优化用户体验”。
他们把观众当成了一个毫无耐心的巨婴用户,认为这个用户无法处理任何需要“认知摩擦力”的信息。
一段复杂的法律辩论?不行,认知成本太高,用户会流失。
一场漫长的证据搜集?不行,节奏太慢,用户会睡着。
那怎么办?让他跑起来!
跑,是最简单、最直观、最不需要动脑子的“动态”元素。
它能瞬间填充屏幕,制造一种虚假的紧张感,给观众的眼球喂上一口廉价的视觉多巴胺。
就像你给一个小孩看动画片,他可能看不懂剧情,但只要画面里有东西在飞速移动,他就能嘎嘎乐上半天。
我们的影视创作,正在集体“幼态化”。
孙俪老师跑丢的,不是监视器信号,而是整个行业对于“深度叙事”的信心和能力。
二
我们再用一个更硬核的理论来解释这个现象:叙事熵增定律。
物理学里有个热力学第二定律,说在一个孤立系统里,熵(代表混乱程度)总是趋向于增加。
一个房间,没人打扫就会越来越乱;一杯热水,不加热就会慢慢变凉。
内容创作也是一个系统。
一个高水平、低熵值的叙事系统,是结构精巧、逻辑严密、信息量大的。
比如一场精彩的法庭辩论,每一个词,每一个停顿,都充满了精确计算的能量,这是典型的低熵状态。
而一个高熵值的叙事系统,是混乱、无序、信息量低的。
“跑”,就是叙事熵增的终极体现。
它看起来充满了能量和动态,但这种能量是无效的、耗散的。
就像气体分子的无规则热运动,动静很大,但对外不做功。
一个律师在法庭上用三句话扭转乾坤,这是低熵的、高价值的“功”。
一个律师在马路上跑了三公里,除了消耗自己的卡路里和摄影师的体力,对剧情的核心推动几乎为零。
这怎么说呢,就是纯粹的叙事熵增。
为什么创作者们会集体拥抱这种高熵叙事?
因为维持低熵系统,太累了。
写一段逻辑无懈可击的辩论戏,需要编剧懂法律、懂人性、懂戏剧,头发要掉一大把。
但写一段“主角疯狂跑向某个地方”的戏,只需要在剧本上打下两个字:“跑,快跑”。
前者是造一台精密的内燃机,后者是点一堆篝火。
虽然都能发热,但技术含量和价值密度,一个在天,一个在地。
当整个行业都急于求成,追求短平快的工业化生产时,必然会选择最省力、最不容易出错的路径。
于是,万物皆可跑。
英雄在跑,坏蛋在跑,律师在跑,医生在跑,爱情片主角分手了在雨里跑,喜剧片主角被狗追着跑。
跑步,成了国产剧的万能叙事膏药,哪里不会拍,就往哪里贴。
这种对“智力活动”的放弃和羞辱,才是最让人感到悲哀的。
它默认了我们这些观众,只配看这种不动脑子的东西。
就很离谱。
三
更有趣的是,孙俪老师的吐槽,无意中揭示了我们这个时代的另一个真相。
这种“智力活动的体力化”,又何止发生在影视剧里?
看看我们自己。
在办公室里,真正决定你价值的,可能不是你那个深思熟虑了三个月的绝妙方案,而是你制作了多少页精美但无人细看的PPT。
在会议室里,最被认可的,不是那个一针见血指出问题但让领导尴尬的人,而是那个积极发言、热烈鼓掌、认真记录,营造出“全情投入”氛围的人。
我们用“表演忙碌”来代替“创造价值”。
我们用频繁的会议、冗长的报告、 бесконечные (无尽的)流程,来填补战略上的懒惰和思考上的贫瘠。
我们每个人,都在自己的工作岗位上,扮演着那个“奔跑的律师”。
看起来气喘吁吁,看起来全力以赴,甚至能把自己感动得热泪盈眶。
但如果夜深人静时扪心自问:我今天跑的这几公里,真的让案子(工作)有任何实质性进展吗?
还是说,我只是在用一种“体力上”的勤奋,来掩盖一种“智力上”的怠惰?
从这个角度看,孙俪老师演的不是律师,她演的就是我们每一个人。
她演的是一个被时代洪流裹挟,被迫用双腿的摆动频率,来证明自己大脑依旧存在的现代职场人。
所以,下次再看到剧里的精英们开始莫名其妙地狂奔时,别急着嘲笑。
你可以轻轻叹一口气,然后低头看看自己今天又回复了多少封“收到”的邮件,参加了多少场没有结论的会议,写了多少页没人看的周报。
我们都一样,都在那条跑丢了监视器信号的路上,上气不接下气。
唯一的区别是,演员跑完了有片酬拿。
而我们跑完了,可能还要接着跑。
这才是真正的,奇幻悬疑剧。